焦點特寫｜為什麼東亞人酒精不耐症比例高？遺傳學提供解答！

 

隨著酒精對身體危害的研究愈來愈多，國際癌症研究機構（International Agency for Research on Cancer, IARC）已將酒精歸類在第一級致癌物，世界衛生組織呼籲「安全飲酒量」並不存在，而且「風險就從第一口酒就開始」。

 

而在2026年初美國公布的《2025～2030年飲食指南》也不再設定飲酒上限，而是建議「越少越好」，至於特殊族群如懷孕婦女、酒精使用障礙者、服用可能與酒精交互作用藥物者及特定慢性病族群，應禁止飲酒。

 

事實上，相較於西方人，亞洲人更要注意酒精的危害！根據統計，東亞地區有3～5成人口代謝酒精的酵素基因（ALDH2）功能較差，台灣則高達47～49%的人口ALDH2功能較差，使得飲酒後乙醛的清除速度緩慢、血中乙醛濃度升高，出現臉紅、心跳加速、頭痛、頭暈、嘔吐、宿醉等症狀，稱為「酒精不耐症」（alcohol intolerance or Asian glow）。而在非東亞裔的族群如非裔、歐洲裔、拉美裔等，ALDH2基因都是正常的狀態。

 

令人好奇的是，為何有酒精不耐症的族群特別集中在東亞及東南亞地區以米食為主的國家，如日本、韓國、越南、中國及台灣？而台灣又更是其中酒精不耐症比例最高的區域？

 

這個問題可在2009年發布於《基因》（Gene）期刊的一篇解析ALDH2基因變異起源的論文獲得解答。研究者找了中國14個族群，共1022名健康且彼此無親戚關係的民眾，進一步分析他們ALDH2的基因型，發現擁有ALDH2變異的人口，以中國東南沿海如廣東、廣西、雲南一帶最為密集，接著往外擴散至各地，長江以北有此基因變異的人口較為稀少。

 

再進一步分析基因傳播的速度與分佈，以數學公式推算出大約是100個世代、約3000年前，在春秋戰國時代東南沿海的「百越」族中，有一人發生了基因變異，隨著戰爭與遷徙，逐漸與漢人同化與融合，也因為漢族在各朝代於四處征戰、遷移，逐漸擴散至越南、日本、朝鮮及台灣。

 

長江以南的族群以米食為主，身形較為瘦小，目前推測這個基因與南方人的演化很有關係。通常一個基因的變異或缺損，能夠在短時間（從人類起源來看）傳播出去，代表它具有演化優勢。全球至今統計共有5億4千萬人有此變異，以生物學達爾文演化論中提到的理論：「每個物種都是透過微小的變異、天擇發展而來，並提高了個體的生存能力。」推論ALDH2基因的變異一定有好處，才會將這個基因流傳下來。

 

其實代謝酒精需要兩種主要酵素，ADH1B與ALDH2。當酒精進入人體後，肝臟中的乙醇去氫酶（ADH1B）會將乙醇代謝為致癌物乙醛，接著再由乙醛去氫酶（ALDH2）代謝為無害的乙酸。

 

東方人在ADH1B基因表現較西方人好，從乙醇代謝到毒物乙醛的速度較快；而ALDH2基因變異者，讓乙醛代謝成乙酸的速度更慢，這代表乙醛在身體中停留的時間較長，所以會出現頭痛、頭暈、心悸、嘔吐等酒精不耐的症狀，換個角度想，這反而對身體有保護作用，因為這些不適症狀會讓人體自然而然避免喝酒。

 

此外，從地理分布來看，擁有ALDH2基因變異者多集中在長江以南的區域，過去在中國歷史上，中國南方因為天氣溼熱，有許多瘴癘之氣與蚊蚋蟲虺，熱帶疾病盛行，所以進一步推論ALDH2基因變異可能幫助個體抵抗熱帶疾病，例如對抗瘧疾或肺結核。

 

目前在生物學上有類似基因變異來抵禦疾病的情況還包括影響全球2～3億人的鐮狀紅血球貧血症（sickle-cell anemia, SCA），這個疾病是因為紅血球的基因有缺損，導致紅血球帶氧的功能不佳，出現貧血；另一個影響全球4億人口的蠶豆症，人口多分布在地中海、非洲、東南亞等區域，同樣也是保護紅血球的酵素G6PD發生缺損。由於感染了瘧疾後，瘧蚊蟲進入血液會攻擊紅血球，並在裡面繁殖，而有這兩個疾病的紅血球不利瘧原蟲繁殖，反而能對抗瘧疾存活下來，從這個角度來看，雖然基因缺損卻反而保護了身體與生命安全。

 

不過，在現代公共衛生的提升、醫學的進步的影響下，許多疾病已經逐漸消失，天擇的壓力減少了，未來有ALDH2基因變異的人口數會如何消長，也是許多生物學家、遺傳學家相當感興趣的議題。

 

而台灣有ALDH2基因變異者的比例世界最高，則與台灣是移民之島以及地理位置有關。在明清時期有大量的福建、廣東人移民到台灣，除了因此有較多的近親通婚外，台灣在地方書誌被形容為瘴癘之地，相較於中國大陸，瘧疾肆虐的情況可能更為嚴重，因此基因有天擇的壓力，讓ALDH2的基因較能夠留下來。

 

想了解自己的基因類型，最準確的方法是透過酒精代謝酶基因檢測，方法相當簡單，只要透過棉棒取出口腔黏膜細胞送實驗室檢測，方便又快速。檢測結果可以了解自身兩種酒精代謝酶基因ADH1B與ALDH2是屬於功能較佳或者功能較差的類型。由於每個人都可以從父母各得到一個基因，所以基因型是一組，結果可能為G/G、G/A、A/A。G為ALDH2的正常表現，也就是乙醛代謝成乙酸速度較快；A則是缺損的表現，代謝速度較慢。ADH1B代謝較快的基因為A，G則屬於代謝較慢。酒精基因檢測結果可簡化為四種表現（如表格）。

了解自己的基因型態後，可以增加警訊，也可在飲酒場合明確告知他人自己有酒精不耐症，不適合飲酒。這就像是有蠶豆症的民眾從小就知道不能接觸蠶豆、萘丸與龍膽紫的藥水，若檢測出有酒精不耐症，則不能飲酒，不只容易身體不適，罹癌風險也更高。

 

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就曾於2024年9月《Cancer Diagnosis & Prognosis》期刊發表一項研究，針對肝細胞癌（HCC）患者與非癌症健康受試者進行ALDH2基因分型分析，結果顯示，帶有A基因者，一旦喝酒，罹患癌症的風險較高，尤其A/A基因型者風險更大，應立即減少飲酒。

 

酒精的危害不只在肝臟，也被證實與口腔癌、咽喉癌、鼻咽癌、食道癌、大腸直腸癌、胃癌、肝癌及女性乳癌等高度相關，若再合併抽菸或嚼檳榔，致癌風險更大幅上升。除了癌症外，酒精也容易引發酒精性脂肪肝炎，提高未來引發肝硬化甚至肝癌的機率。此外在精神層面，喝酒也可能導致焦慮、憂鬱、睡眠障礙、認知功能下降、戒斷症狀（包括癲癇和譫妄），過量飲酒不只有成癮問題，也會有行為問題如暴力、社交衝突、犯罪、酒駕、意外傷亡等狀況。

 

酒精過去被視為生活的調劑，近年醫學證據接連證實酒精是健康殺手，不論是哪一種基因類型，都需要遠離酒精。為提高台灣民眾酒害認知的5月9日「無酒日」即將到來，一起放下酒杯，守護健康！